叉車式果園作業平臺。 河北農垚科技有限公司供圖
冬季即將過去，不少農民開始籌備農資，購置和修繕農機具，為新一年農業生產做準備。
河北省農業機械應用水平在全國處于領先地位，目前主要農作物耕種收機械化率超過80%，主要糧食作物，如小麥，機收率已接近100%。與大田農作物相比，林果種植田間管理更為復雜，用工量更大，對機械的需求理應更大，然而在現實中，河北省林果機械的使用率卻遠不如大田機械。
(資料圖)
林果機械使用現狀如何？推廣過程中，需要解決哪些現實困難？未來，林果機械發展又該走一條怎樣的道路？
由拖拉機帶動的懸掛式風送打藥機。 河北農垚科技有限公司供圖
林果機械推廣范圍有限
1月8日，石家莊市井陘縣銀嶺農業開發有限公司的1500畝蘋果園內，工作人員正在改造原有灌溉設施，安裝滴灌系統。
去年年底，銀嶺公司的蘋果在省里舉辦的蘋果品鑒會上獲得銀獎，公司總經理齊若愚想借機打響品牌，擴大種植規模，于是決定引入新灌溉系統，加強果園管理。
果園地處山坡，地塊依山勢分布，大小不一。拾級而上，整個果園如梯田一般。崎嶇的地形給施工帶來不小難度，一天下來，施工進度僅完成預期的一半。
受制于地形，林果機械在這里難以施展。
大宗水果中，蘋果的田間管理較為復雜，整個生長周期需要經歷剪枝、旋耕、澆水、施肥、打藥、除草、疏花疏果、套袋、采摘等流程。齊若愚告訴記者，目前果園僅在旋耕、割草、打藥等環節使用機械，其余要靠人力。
在銀嶺公司的倉庫，果園已有的機械都擺放在這里：兩臺肩背式割草機；一臺手扶式小馬力旋耕機；一套需要電動三輪車載裝的噴藥設備，包含噴頭和管線，噴藥時需兩人配合，一人捋線，一人噴施。
“在山區，地形不平整，地塊狹小，大型機械很難上來，上來了也沒法作業——拖拉機想拐彎都難。”齊若愚指著一處小地塊說，“使用小型機械，一則工作效率低，二則市場上少有適用于山區的機械。”
河北省是林果大省，蘋果種植面積居全國前列，梨的種植面積和產量更是全國第一。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有河北特色的果品，如山楂、核桃、板栗等，均有一定種植面積。總體上看，林果種植面積雖大，但機械化程度較低，尤其在山區發展林果種植，基本要依靠人工管理。
相比山區的境況，在河北省平原地區，林果機械的使用范圍相對較廣。
1月初，辛集市沐林農機專業合作社的梨園完成冬季剪枝，果園忙碌告一段落。合作社的工作人員沒有閑著，在庫房檢修機械設備。
自走式噴藥機、水肥一體化設備、避障式割草機，還有施肥開溝一體化機械、大馬力拖拉機……比起銀嶺公司的倉庫，這里的機械不但種類多，個頭也大了不少。合作社負責人王亞文說，今年還想采購幾臺升降式采摘平臺。
即便平原地區便于機械作業，但若從全程機械化角度看，目前林果機械仍然無法與大田機械相比。如今，河北省小麥、玉米等大田作物基本實現了從種植到收獲的全程機械化，而以蘋果、梨為代表的北方水果，在剪枝、疏花疏果、采摘等環節仍需大量使用人工。
對林果產業經營者而言，選擇使用人工，除了與林果機械尚不發達、市場供給不足有關，更與經營成本密切相關。
記者了解到，目前河北省山區農業用工，每人每天的雇工費在100元左右，在平原地區，尤其是林果種植集中區，每人每天的雇工費約為120元至150元。
“比起購買動輒上萬元的機械設備，以及連帶的維修保養費用，當前的用工費還不算太貴，能被林果產業經營者接受，這也是目前林果機械推廣不夠快的重要原因。”河北農垚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王雷說。
雖然當前的用工價格能被接受，但用工難的問題已經開始顯現。幾位受訪的果園經營者表示，隨著農村年輕人進入城市，農村從事農業勞動的人口銳減，且普遍年齡在50歲以上，農忙時節，缺工問題很常見。
河北農業大學林學院教授齊國輝認為，果園用工的季節性很強，比如蘋果套袋或者核桃采摘，窗口期只有十幾天，能不能雇到熟練工，按時完成田間管理，直接關系到最后的收成。到了農忙時節，果園往往會被用工所累，為解決用工難，有的果園會租車從百里外非果樹種植區拉雇工。
“農業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機器換人’是大勢所趨，隨著人口老齡化和農村勞動人口減少，用工難和用工貴的問題會逐漸放大，應該及早著手推廣和使用林果機械，確保林果產業健康發展。”王雷認為。
噴藥機在梨園作業。 王亞文供圖
需改造種植模式和經營方式
沐林農機專業合作社的機械設備既為自家果園服務，也出租給其他果園經營者。王亞文將自家機械租賃給他人時，常常收到這樣的反饋：
——壟間距沒拖拉機寬，拖拉機進不來；
——割草機比樹的枝干還高，根本沒法用；
——噴藥機一過，把套了袋的果子刮掉不少……
王亞文有些疑惑，“是機械的問題，還是果園布局的問題？”
租用沐林農機專業合作社機械的果園，普遍具有這樣的特點：果樹樹形大，枝干延伸廣；果樹之間枝搭著枝，樹與樹聯結在一起；枝干壓得很低，人在果園中要彎腰行走；缺少道路規劃，大型機械難以進入。
“這樣的果園在我們業內被稱為郁閉型果園。”河北農業大學機電工程學院教師孔德剛說，目前在河北省，大部分果園都是郁閉型果園，以梨園為例，70%以上的梨園都是郁閉型。
郁閉型果園的形成，有其歷史原因。梨樹、蘋果樹的盛果期普遍在二三十年以上，現有的果園，果樹栽植時間很多在二十年以前。有些果園，甚至建于20世紀80年代。彼時，林果機械尚不發達，果園管理完全依靠人，果園在設計規劃上沒有為使用機械留足空間。
最近10年來，新型果園逐漸在河北省推廣開來。新型果園整體上是寬行密植的布局，行與行之間留足距離，供大型機械通過，一行之中密植果樹，以此確保植株量和產量。所植果樹為新型樹種，樹形較小，呈紡錘狀，一根主干直立生長，主干上布滿小枝，枝上密集掛果。
推廣使用林果機械，首先要按新型果園的模式改造老果園。但在實際中，改造老果園面臨的困難很大。
“改造老果園，就要砍掉舊樹，栽種新樹，新樹一般3年才能掛果，這意味著至少3年時間，只有投入，沒有產出，果園經營者沒有動力改。或許只能等樹齡老了，掛果少了，才能逐漸完成老果園的更新。”孔德剛說。
推廣林果機械，除了解決老果園栽植模式的問題，另一個亟須解決問題是規模化經營。
“購買我們產品的客戶，大多是合作社或者專門從事農業生產的公司，他們擁有較大規模的果園，大的上千畝，一般的也有五六百畝。另一類客戶是種植規模在一二百畝的水果大戶。小于一百畝的經營者，很少購買機械設備。”王雷說。
不同規模的經營者在使用機械設備上的不同態度，主要與經濟成本相關。
對大果園來說，即使單位用工成本尚可接受，但像蘋果這樣管理流程復雜的水果，需要的用工量很大，總的用工成本并不低，所以大果園使用機械設備的意愿更強烈。而且，越是經營規模大，越能攤薄使用成本。
“同樣是購買一臺機械，支出一筆錢，大果園攤薄到每畝地的成本肯定比小果園低很多。而且小果園的機械閑置時間長，折舊率高，日常維修、保養都是支出，算下來就更不合適了。”王雷說，時常會遇到小果園經營者咨詢他們公司的產品，他一般不建議購買。
大果園對機械價格的接受程度同樣高于小果園。小果園經營者尚可承受購買小型機械的花銷，超過一萬元的設備就很難接受。即使是小型機械，單個價格不貴，但要配齊整個管理流程所需的設備，仍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小果園經營者，尤其是經營自家幾畝果園的個體農戶，很少擁有專業的林果機械，購買機械的意愿更低。
“只有規模化經營才能降低成本，推動林果機械大規模使用，未來可能需要通過土地流轉等方式，將林果產業并入規模化經營的軌道。”王雷說。
在王亞文看來，普及林果機械還有另一種途徑，就是發展機械租賃。“小麥、玉米在沒有規模化經營的條件下，通過租賃基本實現了機械化，這對發展林果機械有重要借鑒意義，但就當前來看，林果機械租賃面臨的情況更復雜，租賃體系尚不成熟，建立完善的社會化服務體系仍需探索。”王亞文說。
走特色化農機發展之路
“這臺機械最早為采摘冬棗設計，機械仿照人手采摘模式，在設備頂端安裝梳齒狀采集爪，采集爪轉動，冬棗順勢掉落，再經過一道枝葉分離裝置，果實流入儲存袋中。”1月4日，通過視頻聊天系統，孔德剛向記者介紹起一款小型水果采摘機。
該采摘機由河北農業大學小果農緣創新團隊研發，曾在去年舉行的第九屆“創青春”中國青年創新創業大賽中獲得創新組銀獎。孔德剛是團隊的指導教師。
這款采摘機個頭不大，功能卻頗為全面，不但可以完成采摘、收集、枝葉分離等工序，還可配備果實分級裝置，可以將冬棗按果實大小自動分類。此外，采摘機還安裝了定位系統。
“小型水果采摘存在單體小、數量多、采摘效率低、輔助登高危險等問題，這款采摘機很大程度上解決了這些痛點。”孔德剛說，經測算，采摘機的效率較人工提升4到8倍。下一步，創新團隊還將對機械進行升級，改進采集爪功能，把采摘范圍擴展到杏、李子、山楂等小型水果。
據介紹，這款水果采摘機已經在河北省多地進行了實地測試，獲得良好反饋，目前團隊準備將設備投入批量生產，與其他動輒售價過萬的機械相比，它的售價也很親民，預估售價在1500元左右。
功能實用、使用靈活、價格不貴代表了這臺采摘機的特點，而這一特點，亦是當前階段我國林果機械的特色，同時也可以看作林果機械的發展方向。
記者在采訪中觀察到，目前生產銷售的林果機械，從造型看，個頭普遍中等，少有超大型機械，樣式難說美觀精致；從功能看，沒有融入太多智能化元素，但非常實用，能顯著提高勞動效率。從價格看，售價遠低于同類型進口設備。
我國林果機械起步較晚，縱觀國外發展經驗，美國和日本是兩個典型代表。前者特點是全程機械化程度高、機械大型化，后者特點是機械智能化、自動化程度更高。
事實上，這兩種經驗當前階段很難在我國推廣，這與農業傳統和國情相關。
“拿剪枝來說，國外的剪枝是無差別修剪，剪枝機像一條鋸鏈，從樹的一面掃過去，跟理發似的。而我們的農業傳統是精耕細作，精挑細剪，它需要人的主觀判斷，非簡單機械可以替代。”孔德剛說。
“采摘也是相似的道理，我們需要按果實大小、色澤、果型分門別類，同時做到無傷果實，這同樣需要人做判斷。因此，國外大力搖晃式的無差別采摘機械很難被我們接受。當然，這也是我們林果機械難以實現全程機械化的原因之一。”孔德剛說。
國外的大型機械同樣難以在我國本土化，這與我國復雜的地形條件有關，也與果園的種植模式和土地經營方式有關，亦即上文提到的老式果園和規模化經營問題。
高度自動化、智能化的林果機械在當下同樣難以推開，主要還是成本問題。
王雷告訴記者，他們公司出售的機械設備，單個價格高于3萬元，客戶就難接受。自動化、智能化機械加入圖像識別、自動駕駛等功能，搭配很大量電子元器件，造價高昂，進口一臺機械常常要幾十萬元，除了極少數高端農業園區，幾乎不可能全面推廣。
“自動化、智能化肯定是未來的發展方向，我們也在朝這個方面努力，但在當下，其昂貴的使用成本很難被果園經營者接受，再加上智能設備在技術上還不夠成熟，工作效率還不夠高，目前仍不如使用普通機械或者人工合適。”王雷說。
值得關注的是，在堅持功能實用的基礎上，林果機械出現了很多創新，有效提高了勞動效率。
以林果采摘為例，現在很多大型果園在使用一種可移動、可升降的采摘平臺，人站在平臺上，隨平臺在果樹周圍上下移動，完成果實采摘，采摘后可在平臺就地分揀。這解決了以往采摘中，需要頻繁爬樹和不停移動梯子的問題，采摘效率大幅提升。
“果園采摘平臺其實是人與機械的結合，由人完成判斷，機械提供輔助功能。在機械暫時無法替代人工的領域，這種創新不失為一種有效率的方式。”孔德剛說。（河北日報記者魏雨）
■記者感言
河北山地蘋果如何“出圈”
春節前后，正是水果銷售旺季，蘋果作為一款大宗水果，尤其受到北方人歡迎。河北是蘋果種植大省，產量可觀，然而，在線上線下各大銷售平臺，河北蘋果卻相對少見。
事實上，河北省也有一些蘋果品牌，如富崗蘋果、井陘蘋果、順平蘋果等，但始終沒有像煙臺富士、陜西蘋果、甘肅蘋果、新疆阿克蘇蘋果那樣受到熱捧，打響全國品牌。
與其他省份不同，河北省相當一部分蘋果種植在山區，主要集中在燕山山脈、太行山區。山區種植的蘋果，因海拔高、晝夜溫差大、光照條件好等因素，品質優良，山地蘋果是河北蘋果一大特色。
擁有特色山地蘋果的河北，該如何打造品牌？
“首先要實現果品的標準化。”河北農業大學林學院教授齊國輝援引富崗蘋果的例子說，“富崗蘋果基本實現了從種植到銷售的標準化，在龍頭公司統籌下，統一田間管理技術、統一果品質量標準、統一收購銷售渠道，以此保證產品質量穩定，在此基礎上，還有一定的規模和產量，具備了成為一個好品牌的基礎。”
齊國輝透露，近年來富崗蘋果的價格和銷路節節攀升，果農有不錯的收益，富崗品牌正在為越來越多人知曉。
齊國輝認為，靠一家一戶單打獨斗很難樹得起品牌。“樹立品牌的過程中，企業的作用很關鍵，企業懂市場、懂運營，是溝通農戶和市場的紐帶，是產品走向市場化的必要環節。”
樹立品牌，僅僅依靠企業還不夠，品牌背后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體系，需要更多力量參與其中。
前幾年，石家莊銀嶺農業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齊若愚和一些同行到新發地市場考察，得到這樣一條信息，河北山地蘋果品質不錯，但供貨量不穩定，產品難以行銷全國，因此很難打出知名度。
“供貨量不穩定，是因為我們未能圍繞蘋果形成一條完整的產業鏈，生產和市場脫鉤，常常是市場有需求，但果農沒有銷路，導致蘋果很難‘走出去’。”齊若愚舉例，比如煙臺蘋果，建立了一套覆蓋生產、收購、儲存、運輸、銷售全流程的產業體系，可以根據市場需求調整供給，保證穩定供給的同時，也保證了銷售價格穩定。
建立成熟產業體系的過程，需要相關部門引導。“首先需要加強頂層設計，比如，河北山地蘋果有哪幾個主要產區，每個產區的特點是什么，主打哪些優勢，需要有人或相關部門統籌引導這些事。”齊若愚說。
齊若愚表示，打造山地蘋果品牌，還需要加強品牌標識設計、IP設計，需要運用一些推廣營銷手段，比如產地直播、品牌發布、文化賦能等。（文/河北日報記者魏雨）
